【「讓隱晦不明保持隱晦不明」：鍊金術教我的事】
家裡種了一盆黃金葛。它隨著年月長大了，根和泥互相糾纏，長成了花盆的形狀。原本還合適的花盆現在可能有點太小了。 是時候要換盆了，但又怕弄斷那些細根。換盆的時候你不能把根從舊泥土裡分拆出來，只能連著泥一起移過去。那些舊泥土已經成為了整棵植物的一部分。
這令我想起榮格的著作 “Mysterium Coniunctionis” 裡寫的：鳥巢既是鳥兒的家，也是鳥兒的墳墓。但反過來，鳥兒也會吸收鳥巢，與它緊緊結合。當靈魂、精神和身體被放在容器裡，被它們自身的火加熱，may in due time escape to freedom。
（The nest of the birds becomes their grave, and conversely, the birds absorb the nest and unite themselves firmly with it. This comes to pass, I say, that soul, spirit and body, man and woman, active and passive, in one and the same subject, when placed in the vessel, heated with their own fire and sustained by the outward magistery of the art, may in due time escape to freedom. CW12 pa66）
一般提起鍊金術（或者中國古代的鍊丹術），人們會想到鍊金術士所謂的點石成金、長生不老之術只不過是欺騙皇帝的把戲。也可能想到鍊金術作現代化學的起源。榮格在晚年時醉心研究鍊金術，他認為點石成金或者修仙，並不是物理上的黃金或是成為仙人，而是通往個體化的道路（Individuation）。所謂的黃金又或者是賢者之石是最完滿的自己，所以鍊金術是變成最完滿的自己的學問。
▋ 離開牢籠是第一步
在鍊金術裡的第一步是分離(Separatio)。把自己從原生家庭分離，重新發現甚麼是屬於自己的東西，甚麼是父母的東西，就是這樣的一個考驗吧。
中華文化推崇孝道，讚頌父母親的偉大和養育，用的比喻是子女離巢，又強調子女要像鳥兒般反哺。榮格用的比喻也恰恰是鳥巢，既是滋養保護的場所又是幼鳥的墳墓。這讓我想起他常用的 Night-sea journey，英雄之旅裡的英雄需要屠龍（龍有時象徵無意識、母親），才能免於被吞噬的命運。故事中的搏鬥並不是全無危險的，在轉化的過程舊的自我可能需要「死去」，然後煥然一新。
在青春期這個人生的重要階段，青少年像是英雄之旅裡的英雄要從家庭中長出來，慢慢開始獨立。心理上也是，他們的自我要從無意識中浮現，準備成人的挑戰。自我希望獨立出來，但無意識又會抵抗這個獨立的傾向。而在人生的後半生，生命的挑戰在於整合。這意味著我們需要把無意識的原料與自身融和，並不是單純的接受或拒絕，而是合成為生命裡面新的部分。
亞洲的父母總是希望兒女成材，最好都是醫生或是工程師。他們的口中少有讚美，頂多是不錯，因為他們怕「讚壞」孩子。這個過程裡我們漸漸被他們同化了，心裡面也有一把一模一樣批評的聲音，總是在找錯處。內心的批評成為了我們的牢籠，令我們總是覺得我們不夠好。我們需要離開這個牢籠，走往更大的世界。
離開後我卻發現，所謂的牢籠已經成為了我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它並不是全然的好或壞，而是令我變成現在的我的必然。一切一切的所有，經過煉金術般的轉化，最後達至自由。這不是單純地離開牢籠，而是把牢籠轉化成自己擁有的、珍貴的寶藏。
▋ 分析像是煲湯
但轉化需要能量。鍊金實驗裡的火、又或者夢裡面的火的意象、又或者生活裡面強烈的情緒，都是火，都為轉化提供了能量。
我想起以前見過的一位來訪者，問他最近如何，他總是說覺得自己好了很多。可能是不想我擔心，又或者是希望自己真的好了。這種理智以為自己好了，情緒卻還是會回來。要一遍又一遍經歷情緒，消化和體驗它，這就像是鍊金術裡面被火加熱一樣。可能是很痛苦的事情，但我們卻不能逃避。
我們心靈裡有一個部分想飛快地轉化，榮格用精靈墨丘利（Mercurius）來形容這種心靈的矛盾：想要改變，也同樣地不想改變。想跳過中間漫長的過程，直接到達終點，但真實的轉化更像是煲老火湯。要把食物精華完全萃取，我們需要好的鍋子，蓋子緊蓋，好讓精華不會流失。也不能貪快用大火滾湯，畢竟小火慢燉的味道是不一樣的。
榮格常說在對立統一之前會有很強的張力。想像在高壓煲裡的食物，連蒸氣都不能輕易逃出。正因如此，容器裡才有足夠的張力提供轉化的能量，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超越功能（Transcendent Function）將會出現，之前的極端對立將被統一。
這個過程很抽象。雖然用上了料理來作比喻，在分析裡面卻不會有一個既定的程序，像食譜裡說需要若干分鐘就煮好了。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刻完成了烹調：有些人在一段痛苦的關係裡飽受煎熬，想要離開卻因為各種原因留下，直到生活裡的一個契機出現，人就突然決定放下了。之前所有的煎熬並不是在作無用功，而是達至轉化前必要的累積。
▋ 攞苦黎辛
雖說在轉化的過程裡面，苦痛是在所難免的。但我有時卻在想我們會否過度褒獎苦痛，好像受多一些苦，轉化就會更成功。
華人的長輩常常強調苦難教育，強調自己幼時受過多少苦，然後批評後生仔沒有受過甚麼苦。他們受過的苦是事實，有些人變得很堅強（也可能是因為他們本性就比較堅強），但更多人則是受著不能被磨滅的創傷。
苦難和批評本身並不會使人更堅毅，「那些打不死我的使我更強」只不過是倖存者偏誤。老一輩加諸在年輕人身上的苦痛或是考驗，有些實在是不必要的，可以概括被迫「攞苦黎辛」。
回到煲湯的比喻：大火猛烈地燒，湯會滾瀉、會燒焦。苦難教育就像把火開到最大，以為越猛烈越好。但燒焦了的湯沒有人想喝。真正的轉化需要的是文火，是恰到好處的溫度，足以讓材料慢慢釋放精華，卻不至於把一切毀掉。
榮格說創傷會由一代傳給下一代，上一代加諸給我們的苦痛，是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能力有意識地體驗，而希望有人可以替他們轉化成意識呢？若果我們對自己創傷毫不了解，只會把它們無意識地傳給下一代。作為父母能對子女做的最好事情就是把上一代的苦痛在這一代結束吧。這大概並不容易，當中我們需要不斷地覺察自己。學會覺察之後，就會發現自己的擔子突然重了，肩負起療愈自己雙親的重任了。
有些苦痛是必然會發生的。與其說苦痛導致轉化，不如說它是對立的副產物。對立產生的苦痛和情緒令我們的體驗更強烈、更完整，直到我們有真正的改變。
▋ 讓隱晦不明保持隱晦不明
之前有一段困惑的時間，我在想到底要積極一點還是順其自然？做夢夢到一個老人對我說了一句話：「讓隱晦不明保持隱晦不明。」
這令我感到豁然開朗。
墨丘利會想快速地達至轉化，跳過中間的幾個步驟啊甚麼的。但在沒有足夠的體驗或是苦痛前，轉化並沒有成功，並沒有讓我們產生真正的洞見。這對於每一個人如此，對於上一代傳下來的創傷也是如此。我們想要快點把創傷「處理好」，想要快點結束上一代的苦痛，但轉化不是一個可以加速的過程。
易經也常常提及時機的重要，即使是同一個卦象，不同的爻會顯示不同時機的發展：要繼續耐心等待還是要立即行動。
讓隱晦不明保持隱晦不明，直到合適的時候到了。就像那盆黃金葛告訴了我甚麼時候需要換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