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cture

榮格 Eros 和 Logos 的統合 —— 唐鳳演講心得 We the People are the Superintelligence

來到蘇黎世差不多兩年,但還是第一次踏足蘇黎世大學。

唐鳳是這一屆 Right Livelihood Award 的得獎者。謝謝朋友的邀請, 讓我有機會見到她的真人,並聽到她的演講!(還有在酒會上跟她聊天!!)

▋ 生命的裂痕
唐鳳在分享她幼時的一場大病,像是電視劇的劇情一般:醫生告訴她:「不做手術只有50%的機會生還。」 生命就像被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計時炸彈捆綁。

她拼命地記錄每一天學到的東西,記錄自己活過的痕跡,然後分享出去。然後她發現,發佈完美的東西,人們按讚之後毫不在意。 不完美、未成形的想法,反而會吸引人們回應。

我在想,唐鳳居然這麼早就知道AI 時代流量的「秘密」?!AI 寫出來的文章可能是很完美沒錯。 但就是因為少了「裂痕」,會喪失了人的溫度。

榮格心理學常提及真實感 Authenticity,因為我們是真實的一個人,我們就同時有長處和短板,有不太想承認的陰影部分。正正就是因為有灰色的陰影在後支撐,令我們更加立體,不像是二次元裡的紙片人。

雖然我也覺得這個AI 時代挺神奇的。以前我們常常要反覆讀文章,改正裡面不小心的文法錯誤。 現在為了讓我們的寫作更有人味,反而要保留一些不完美、不精確的東西或小錯誤,甚至要刻意加入很多以前會被中文老師批評的口語化表達。一切一切都要突顯我們是人,強調「這篇文章是人寫的!不是AI寫的!」這真是欲蓋彌彰,背後反映的會不會是人性在這個時代其實逐漸消減呢?

唐鳳說當人們看到不完美時,’People correct, engage and co-create.’

裂痕是一個空隙,讓光透進來。這個空隙容許無限的可能:例如是種子頑強地在裏面發芽生長;例如讓風輕輕吹進,容讓裏面的生命呼吸。

這個空隙讓我們可以發揮創意,再改進事物原本的模樣。Nassim Nicholas Taleb 在〈反脆弱〉一書裡說的,脆弱的相反並不是堅硬,而是「反脆弱」。因為極剛而折,「反脆弱」並不是極致的堅硬,而是像生命般柔軟而有韌性,像是壁虎可以斷尾重生。

唐鳳的演講名為 We are People are the Superintelligence。因為人是活生生的生命,不完美的我們會尋找療愈自己的機會,會有連結其他人的慾望,會想要創造新的可能。這些生命的本能讓我們成為了現在的我們:智人。

▋ 沒有想過的橋樑

但這個連結現在變得有點難。

唐鳳說這世代是一個Max OS,maximise everything, 所有都要最多、最好、最最最甚麼的。

社交媒體有maximise 我們與人的連結嗎?我說是maximise 具爭議的內容、maximise 用家在社交媒體的停留時間、maximise 公司的利潤。

社交媒體本應讓我們連結其他人,但具爭議的內容多會分化人們。而且在動態裡看到的總是 KOL、Memes、reels,都是我們不認識、沒關係的人。對社交媒體上癮,浪費的是我們的注意力時間和能量,令我們更難與真實的人連結。

看到具爭議的內容,我們與網友唇槍舌劍大戰一輪,腎上腺數飆升;看到獵奇的內容,讓我們的手指不斷向下滑,多巴胺也飆升;卻沒有讓我們覺得溫暖、安全、連結的催產激素。 社交媒體是令人上癮的薯片,沒有太多營養。

唐鳳笑說我們像是在輪子上面跑的倉鼠,沒有一刻能停下來。 她提出的解決方法從AI 系統的設計著手,最終的目標是找到我們沒有想過的、沒有看到的,人與人之間的橋樑 the uncommon ground。

▋ 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還是最重要的

唐鳳舉了一個例子,在美國有一個關於某個社交平台的意見調查。 這平台深受青少年歡迎,於是他們想知道怎樣才可令人棄用這平台。

結果是要平均付用家六十美元,每月計算的。但最有趣的是,如果有方法把他們的社交圈子和發佈過的所有內容無縫轉到其他平台,他們願意每月付出三十美元。

我本來以爲是令人上癮的是平台的本身(例如短影片),但原來人們覺得最珍貴的與其他人的連結。這個例子就是一個我沒想到的uncommon ground,不禁令我回想起大學時代,大家都把電訊公司轉到同一個大公司,才可以免費互發短信。

那個時代還沒有whatsapp、facebook,我們為了和認識的人連結,不得不成為電訊公司的「資產」,令它們可招來更多新用戶。雖然現在有了whatsapp、facebook等平台,不過我們只不過變成了另一間公司的「資產」。

唐鳳提醒我們:雖然我們時不時忘掉,但一直最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 就算AI 如何有能力也不可以取代我們去健身房

她說如果有一個Civic Gym,AI 不應該取代我們去為民主辯論,因為我們需要鍛鍊民主的「肌肉」。同樣道理,就算我們畫畫再爛、寫作再爛,AI 也不能取代我們的創作。我們的創意需要上健身房,而不是AI。

Winnicott 在1967年寫了 Playing, creative activity and the search of self,他說創作出來的藝術品是具體的,但真實的自己並不存在於其中。創意並是在創作出來美麗的藝術品裡,而是在於過程:在日常生活中那些自發的、無意識的創造性時刻。我們真正的自己 True self 就在其中。

我們的身體當然要去上健身房,但我們心理上的自己也要去「創作」的健身房。我們需要重複鍛鍊,去學習覺察,感受自己,然後隨心所欲地發揮。就算寫出來、創作出來的成品有多爛都好,它也是我們真正的自己的模樣。 這些創作的瞬間令我們與自己連結。我們不只要與其他人連結,我們更加應該連結心裡面的自己。

▋唐鳳是Eros 和 Logos 的統合
榮格提出了Eros 和 Logos 的概念,如道家陰陽的思想相似。Eros 是愛慾、連結、包容的力量; Logos 則是理性、分別、有系純的力量。理想的狀態並不是二擇其一,而是陰陽相合,互相調和。

唐鳳的理念將人文為本的連結和理性科技統合,並不是單純的保守派或是科技至上的擁互者。AI 應該是 Assistive Intelligence 而不是 Addicitive Intelligence。

她給人的感覺也是Eros 和 Logos 的統合:冷靜低沉的聲線解釋科技的創新,表情和態度則是親切溫暖的,令人感受到她對人文精神深深的關懷。她令我們看見,AI 可以是以人為本的,不是科技與人的生活二擇其一的。

▋結語
有人說人才與天才的分別時,人才能把箭射到一般人很難瞄準的靶上面,但天才能把箭射到沒有人看見的靶上面。

唐鳳固然是一個天才,她的願景令她看到了不曾被看到的,人與人之間的橋樑。
她的幽默感、親切和專注的聆聽則讓我們看到她怎麼建造這橋樑。

It turned out that we agreed on most things. The real issue was we lacked a way to see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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